国士无双:峡谷之外的韩信
峡谷里的韩信在等一击必杀的时机;历史上的韩信等了一辈子,从淮阴城下,等到长乐钟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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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士无双
王者荣耀官方给韩信的背景故事,从一个问题开始:「人可以忍受屈辱到什么时候?」官方自己给出回答:「并不能忍受多久。」1 故事里的韩信是前朝余孽:未婚妻被带走做了祭品,他沉默;更强大的权力者出现,他屈从,甚至自己给自己套上牵狗的锁链。这些设定全属于游戏自己的世界观,人物却立得很准:官方没有把韩信写成隐忍,写成了一个选择:「他选择的也不是屈辱,而是生存。」故事里的韩信在等「能够一击必杀的出手时机」,收尾于一句台词:「必将百倍奉还!」
官方页面的「历史上的TA」一栏,把韩信的一生压缩成一段话,末尾替读者开了一本书: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,萧何说他「国士无双」。2 这个词从史书走进游戏,用了两千一百多年,是游戏与史书共同承认的一句话。
这篇文章顺着它往回走:从淮阴城下的钓竿,到项羽帐前的戟;从南郑月夜的追奔,到井陉口背水的军阵;从潍水的一万个沙囊,到齐国的王印;最后,停在长安长乐宫的钟室。这一路,史书只记了十四年。3
胯下之耻
韩信,淮阴人。司马迁对他的少年时代只有一句概括:「始为布衣时,贫无行,不得推择为吏,又不能治生商贾,常从人寄食饮,人多厌之者。」4 穷,没有值得称道的品行记录,当不上小吏,也不会做生意,长年在别人家蹭饭,人人都烦他。有人嫌他白吃白喝,有人看他不顺眼——他身上佩着剑,却常常吃不上饭。
他先在下乡南昌亭长家白吃了几个月。亭长的妻子受不了,一大早把饭煮好、端到床上吃完;正午韩信进门,没有饭。他看懂了,扭头就走,「怒,竟绝去」。
饿极,到城下垂钓。水边一群老妇人在漂洗丝絮,其中一位见他可怜,每天分他饭吃,一连几十天。韩信很高兴,说日后必重重报答。老妇人当场发火:
信钓于城下,诸母漂,
有一母见信饥,饭信,竟漂数十日。
信喜,谓漂母曰:「吾必有以重报母。」
母怒曰:「大丈夫不能自食,吾哀王孙而进食,
岂望报乎!」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句意韩信在城下钓鱼,水边有几位老妇在漂洗丝絮,其中一位见他饿,就分饭给他,一连几十天。韩信高兴地说:我日后一定重重报答您。老妇人生气地说:大丈夫自己养不活自己,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——难道是指望报答吗!
- 漂母
- 在水边漂洗丝絮的老妇人。漂,以水击絮。
- 王孙
- 对年轻人的客气称呼,犹言「公子」,与血统无关。
这句话也狠——它没有羞辱他,却把他的无能照得清清楚楚。韩信前半生最痛的地方就在这里:他心里明明装着山河兵马,可别人看到的,只是一个吃不上饭的落魄人。
淮阴屠户里有个年轻人当街拦住他:「若虽长大,好带刀剑,中情怯耳。」——个头不小,整天带着剑,胆子其实小得很。那一天,淮阴街头应该很热闹:人群围着他,看他腰间的剑,也看他破旧的衣裳。然后是那句当众的羞辱:有本事,一剑刺了我;没本事,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。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。不杀人,却能把一个人的脸面一点点割下来。
韩信盯着他看了很久——手也许已经按到了剑柄上。可他最后还是低下身,从那个人胯下爬了过去。人群笑起来,那笑声一定很刺耳。5
官方故事里,这一幕配了一柄举起来的长刀;史书里连刀都没有——只有一句话、一阵注视,和满街的笑声。后来很多人说,这是忍辱负重。可在当时,那未必有什么豪迈——那就是一个穷到没退路的人,把尊严按进了尘土里,然后还要继续往前走。韩信一言未发,史书也没有记下他为什么忍——这个答案,要等很多年以后,才由他自己说出。

执戟
秦二世元年,项梁渡淮起兵,韩信仗剑投军,在项梁帐下默默无闻。6 项梁战死定陶后,他划归项羽,做了郎中——执戟侍立营门的近侍武官。他一次次献计,项羽一次次不用。「数以策干项羽,项羽不用」——史书给他的楚营岁月,就这九个字。7
这九个字的背后,是两年多的营门岁月。帐门内外只隔一层帘:里面是议事的将领和听得进策言的主公;外面是他——佩剑的执戟郎中,站得笔直,一句话递不进去。当年在淮阴,他带剑上街,被人笑中看不中用;如今剑换成了戟,还是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。乱世里最不缺的是出头的机会,最缺的是有人肯抬头看你一眼。

刘邦入蜀,他转身离开楚营。
亡走
韩信亡楚归汉,起初依旧不显山露水,只做到连敖,一个管粮饷的低级武职。8 不久他犯法,判斩,同案十三颗人头已经落地,轮到他。刑场上他抬头,恰看见滕公夏侯婴,喊出一句:「上不欲就天下乎?何为斩壮士!」——大王不是要取天下吗,杀壮士做什么?滕公觉得这话奇,看这人也壮,刀下留人;聊过之后大喜,报给刘邦。刘邦给了他一个治粟都尉——还是管粮——并没看出他有什么了不起。9 这样的人最难受:不是没有本事,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有本事,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把你放到该在的位置上。
真正识千里马的是萧何。萧何与他谈过几次,暗自称奇。大军到了南郑,一路上逃亡的将领几十人——韩信盘算萧何已经举荐过多次、刘邦始终不用,也收拾东西跑了。夜色很深,马蹄声急。刘邦帐下逃走的人很多,少一个治粟都尉,本不该惊动太多人。可萧何追了出去——他知道这个人不能丢。有人报刘邦:「丞相何亡。」刘邦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
过了一两天,萧何回来交差。刘邦又怒又喜,劈头一句:逃了几十个将军你都不追,偏偏去追韩信——分明是托词。萧何答:
诸将易得耳。至如信者,国士无双。
王必欲长王汉中,无所事信;
必欲争天下,非信无所与计事者。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句意跑掉的将领有的是;像韩信这样的人,一国之内找不出第二个。大王如果只想一辈子在汉中称王,用不着韩信;如果一定要争天下,除了韩信,没有能共商大计的人。
- 国士无双
- 一国之中独一无二的贤才。此后两千多年,这四个字成了韩信的代称。
萧何月下追韩信,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追,而在于终于有一个人,愿意回头看他。
刘邦说:看你的面子,用他做将军。萧何说:做将军,他还是留不住。刘邦一咬牙:拜大将。萧何说:这才像话。刘邦想立刻喊韩信来上任,萧何又不许:大王平日傲慢无礼,拜大将像招呼小孩,这正是韩信要走的原因——要拜,就择良日,斋戒,设坛场,把礼数做全。刘邦答应了。韩信的人生,终于开了一道门。
拜将那天,风应该很大。诸将皆喜,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;旗帜在高处猎猎作响,士卒站满四周,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个曾经从人胯下爬过去的人。等到名字念出来——乃韩信也,一军皆惊。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坛,脚下是尘土,头顶是军旗。那么多年没人信他,那一刻,整个汉军都必须看见他。你说韩信心里会不会痛快?一定会。一个被轻视太久的人,突然被推到万人之上,那不是普通的荣耀——那像世界终于承认,自己当年看错了人。10

对策
仪式结束,刘邦坐下:「丞相数言将军,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?」韩信不接话,先反问:大王东进争天下,对手不是项王吗?——是。「大王自料勇悍仁强,孰与项王?」刘邦沉默了很久:「不如也。」韩信拜了两拜,说:我也认为大王不如。但臣侍奉过他,请让我讲讲项王的为人——
项王喑噁叱咤,千人皆废,
然不能任属贤将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
项王见人恭敬慈爱,言语呕呕,人有疾病,
涕泣分食饮,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,
印刓敝,忍不能予,此所谓妇人之仁也。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句意项王发怒喝斥,上千人吓得瘫倒,可他不能任用贤将——这只是匹夫之勇。项王待人恭敬慈爱,说话温和,部下生病,他会流着泪分自己的饮食;可部下立功该封爵时,官印在他手里摩挲得棱角都圆了,还是舍不得给——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。
- 喑噁叱咤
- 怒吼咆哮,气势慑人。
- 印刓敝
- 刓(wán),磨损。官印攥到棱角都圆了,仍舍不得授人。
匹夫之勇,妇人之仁——八个字,给天下第一猛人定了性。韩信接着说:三秦的三个降王,带着秦地子弟征战多年,最后活下来的是他们,被坑杀的二十万是秦人子弟,秦地父兄恨之入骨;而大王入武关时秋毫无犯,废秦苛法,秦民盼大王如盼甘霖——「三秦可传檄而定也」。刘邦听完大喜,「自以为得信晚」——只恨认识韩信太晚。11
八月,汉王举兵东出陈仓,定三秦。
这就是《淮阴侯列传》里还定三秦的全部:一句话。后世家喻户晓的「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」,不见于《史记》,是元曲艺人给添的戏码。12 史官对这位新任大将的初阵不着一字——大概是觉得,对韩信而言,这确实只是开始。
从那以后,韩信开始变成韩信。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,定三秦;井陉背水,破赵军;潍水一战,斩龙且。

背水一战
第二年,魏王豹反汉。韩信声东击西:在蒲津大摆船只佯渡,主力却用木罂缻从上游夏阳悄悄渡河,直扑安邑,一战生擒魏豹;随后破代。13 这年,他与张耳率数万人东下井陉击赵——赵王歇与成安君陈馀聚兵井陉口,号称二十万。
广武君李左车给陈馀献策:井陉隘道,车不得并轨,骑不得成列,汉军粮草必然远远落在后头——借我三万奇兵,从小路断其辎重,不出十日,两将首级可送到帐下。陈馀是信奉「义兵不用诈谋奇计」的儒者,不纳。韩信派间谍探知此事,大喜,方才敢引兵下井陉。
离井陉口三十里,半夜,他点出轻骑两千,人手一面红旗,从小路进山埋伏,交代得极简单:明日交战我军佯败,赵军必倾巢来追——你们冲进赵营,拔赵旗,插红旗。又遣一万人先出,背靠河水列阵。赵军望见,哄堂大笑。
天亮,韩信树起大将旗鼓,擂鼓出井陉口。赵军开壁出击,大战良久,韩信佯装弃旗逃入水上军阵——赵军果然空营出动争抢旗鼓;背水的汉军退无可退,人人死战。两千骑兵飞驰入赵营,拔赵旗,立起两千面汉旗。赵军回营,看见满营红旗,以为赵王已被人擒,全军崩溃。汉兵两面夹击,斩成安君于泜水,生擒赵王歇。
战后诸将来贺,有人问:兵法说「右倍山陵,前左水泽」——背山面水才是正理,将军反倒让我们背水列阵,还说破赵后一起吃饭,我们当时都不服,居然赢了,这是什么打法?韩信答:
此在兵法,顾诸君不察耳。
兵法不曰「陷之死地而后生,
置之亡地而后存」?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,
此所谓「驱市人而战之」,其势非置之死地,
使人人自为战;今予之生地,皆走,
宁尚可得而用之乎!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句意道理就在兵法里,只是各位没留意。兵法不是说过「陷之死地而后生,置之亡地而后存」吗?何况我带的不是训练有素的队伍,等于驱赶着集市上的百姓去打仗——这种形势,不把他们放进死地,让人人各自为战;若留出生路,早就跑光了,还怎么用他们打胜仗!
- 驱市人而战之
- 驱赶集市上的普通人去作战,比喻麾下并非久练之兵。
诸将叹服:「非臣所及也。」战后他采纳李左车的献策,遣一封书信入燕——燕国望风而降。不劳一兵。

决水
下一个对手是齐。韩信引兵东进,尚未渡平原津,听说刘邦的说客郦食其已经凭一张嘴说降了齐国七十余城,便想收兵。谋士蒯通拦住他:将军是奉诏击齐,刘邦另派使者下齐,可有密诏叫您停手?没有。一个书生鼓舌,下齐七十余城;将军将数万之众,岁余才下赵五十余城——为将数年,反不如一个竖儒的功劳吗?韩信渡河,袭破齐军于历下,直抵临淄。齐王田广以为被郦生出卖,架起油锅,把这位说客烹了。14
项羽派大将龙且救齐,号称二十万,与韩信夹潍水列阵。有人劝龙且深沟高垒别打——龙且不屑:「吾平生知韩信为人,易与耳。」况且不战而降齐,我有什么功劳?韩信连夜命人做了一万多个沙囊,堵住潍水上游。次日带着半军渡水击龙且,打了几下,「详不胜,还走」——装败往回跑。15 龙且大喜:「固知信怯也。」——果然胆小。挥军渡水追击。韩信令人掘开沙囊,大水自上游奔涌而下,龙且的大队人马被拦腰截在对岸。回军急击,阵斩龙且。水东楚军溃散,齐王田广逃亡。

「固知信怯」这四个字,淮阴屠中的年轻人也说过一回——中情怯耳。笑他怯的人,从市井一直排到二十万大军的营垒。
假王
平齐之后,韩信遣使向刘邦请封「假王」——代理齐王,理由是齐地反复、南邻楚,不设王镇不住。此刻刘邦正被项羽围在荥阳,箭都射到了他坐的车上。使者送信到,刘邦当场炸了:「吾困于此,旦暮望若来佐我,乃欲自立为王!」张良、陈平在桌下踩住他的脚,附耳低语:眼下拦得住韩信吗?不如顺势立他,善待他,让他自己守住齐地。刘邦醒过神,就着方才那半句怒气续了下去:
大丈夫定诸侯,即为真王耳,
何以假为!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句意大丈夫平定诸侯,做就做真王,要什么代理!
- 假王
- 代理之王。刘邦即遣张良往立韩信为齐王,征其兵击楚。
表面上是封赏,心里的刺也许就是那时扎下的。韩信以为自己要的是承认;刘邦看到的,却是一个可能再也按不住的人。16
项羽随即派武涉来游说:当今楚汉相争,足下就是那个砝码——右投则刘邦胜,左投则项王胜;项王今日亡,下一个就轮到足下。何不反汉联楚,三分天下?韩信辞谢:臣事项王,官不过郎中,位不过执戟,言不听,画不用;而刘邦授我上将军印,予我数万众——「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」——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穿,把自己的饭推给我吃,言听计用,所以我走到今天。他背汉,不祥,虽死不易。17
谋士蒯通换了路数:他会看相。「相君之面,不过封侯,又危不安;相君之背,贵乃不可言。」——看您的面相,至多封侯,且危而不安;看您的「背」,贵不可言。「背」,一语双关,说的是背叛的背。18 他把利害说尽:「勇略震主者身危,而功盖天下者不赏」;「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;时至不行,反受其殃」;「时者难得而易失也。时乎时,不再来」。韩信的回答:
汉王遇我甚厚,载我以其车,衣我以其衣,
食我以其食。吾闻之,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,
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,
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!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句意刘邦待我极厚:坐他的车,穿他的衣,吃他的饭。我听说,坐人家车的,要分担人家的祸患;穿人家衣的,要惦记人家的忧愁;吃人家饭的,要为人家的性命出力——我怎么能向着利益、背弃恩义呢!
- 乡利倍义
- 乡通「向」,向着利益;倍通「背」,背弃恩义。
「韩信犹豫不忍倍汉,又自以为功多,汉终不夺我齐」——犹豫,不忍,还觉得自己功劳这么大,刘邦总不至于夺他的齐国。他谢绝了蒯通。蒯通劝不动,装疯做了巫师。19

垓下
汉五年,固陵之败后,刘邦用张良计,许下裂地封赏,韩信、彭越这才将兵会垓下,与项羽决胜。这一仗的大阵,交给韩信来摆。《高祖本纪》记得清楚: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,孔将军居左,费将军居右,刘邦居后,周勃、柴将军殿后。20
这个阵,第一眼看不透。项羽的十万楚军是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刀,正面硬接,谁接谁碎。韩信把三十万人摆在正面——把自己放在了刀口上,把刘邦护在最后面。他要的就是让项羽先冲自己。
韩信先合,不利,却。史记只给了五个字:接战,受挫,后退。楚军的锋头咬住这三十万人不放,越冲越深——阵线在退,退而不乱,两翼的孔将军、费将军静静看着正面向后让出战场。就是现在。两翼纵兵,从左右压进楚军的侧身;韩信回身,复乘之。楚兵不利,大败垓下。
先退一步,等两翼吃掉你的锋芒,再回身把你合在中间——井陉那套「后退也是进攻」的路数,从几千人放大到了三十万人的战场。
入夜,楚军营垒四面响起楚地的歌声。四面楚歌记在《项羽本纪》里21;「十面埋伏」是后世演义和琵琶曲起的名字,史书没有这四个字。22 楚军的军心,在歌声里散了。
项羽趁夜突围,八百骑随他冲出重围,一路且战且走;到东城,身边只剩二十八骑,而追来的汉军数千。乌江岸边,亭长把船撑在渡口劝他:江东虽小,也足以称王,愿大王急渡——今日只剩我这一条船,汉军一到,就无船可渡了。项羽笑了:「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当年我带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征,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。纵然江东父兄怜我、拥我为王,我有什么面目见他们?纵然他们不说,我项籍难道内心无愧吗?」他把追随五年的乌骓马赠给亭长,令骑兵下马步行,持短兵接战——他一人独杀汉军数百,身上也添了十余处创伤。最后望见汉军阵中的故人吕马童,说:「听说汉王悬赏千金、封万户邑购我的头,我就送你这份人情吧。」自刎而死。
一代霸王,就此谢幕。
项羽一灭,刘邦驰入韩信军营,袭夺兵权;改封楚王,都下邳。当年从人胯下爬过去的少年,如今以楚王的仪仗回到楚地——衣锦还乡。
成也萧何败也萧何
信至国,召来当年分饭的漂母,赐千金。召来下乡南昌亭长,赐百钱,评一句:「公,小人也,为德不卒。」——你这人啊,好人没做到底。最后召来当年令他钻胯的屠中少年,封他做楚中尉,楚国缉捕盗贼的武官。他把答案讲给诸将相听:
此壮士也。方辱我时,
我宁不能杀之邪?杀之无名,
故忍而就于此。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句意这是条壮士。当年他羞辱我时,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?杀他没有名目,不值得——所以忍下那口气,才有了今天。
- 楚中尉
- 楚国掌缉捕盗贼的武职。
- 无名
- 没有名目,不值当。
不是怕,是算过账——杀一个不值当的人,赔上自己的性命前程,不划算。满街笑声记了一辈子,一句话结清。
好日子不到一年。汉六年,有人上书告楚王信谋反。刘邦用陈平之计——天子巡狩,游云梦,会诸侯于陈,要韩信前来相会。当时项羽旧将钟离眜正藏身韩信处,刘邦点名要人。韩信拿不定主意:交出旧友自保,还是留下他担罪名。钟离眜看穿了他的犹豫,撂下一句「吾今日死,公亦随手亡」——骂他「公非长者」,自刎而死。韩信提着人头去谒见,想自证清白——头收下了,人没放过:刘邦一声令下,武士当场把他捆了,塞进随行的副车。23 韩信说:
果若人言:「狡兔死,良狗亨;高鸟尽,
良弓藏;敌国破,谋臣亡。」
天下已定,我固当亨!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句意果然像人们说的那样:狡兔死,猎狗被烹;飞鸟尽,良弓被藏;敌国破,谋臣亡。天下已定,我本来就该被烹!
- 亨
- 通「烹」。《史记》原文用字。
- 人言
- 这句俗谚来头很早:范蠡劝文种时说过几乎同样的话,见《史记·越王勾践世家》。韩信开口说「果若人言」,是引用人人都懂的旧话。
押到雒阳,赦罪,降封淮阴侯。韩信知道刘邦畏恶其能,常称病不朝,居家闷闷不乐,羞与绛侯周勃、颍阴侯灌婴同列。24 有回路过樊哙家门,樊哙跪拜迎送,口称臣:「大王乃肯临臣!」——大王竟肯赏脸来我这儿!出门他笑笑:「生乃与哙等为伍!」25
刘邦偶尔找他闲聊诸将的高下。一次问:「如我能将几何?」——我能带多少兵?韩信:「陛下不过能将十万。」——那您呢?「臣多多而益善耳。」——我嘛,越多越好。刘邦笑了:「多多益善,何为为我禽?」——越多越好,怎么被我逮住了?韩信答:「陛下不能将兵,而善将将。」「且陛下所谓天授,非人力也。」26 「多多益善」四个字后来成了成语;那场对话的其余部分,成了这对君臣之间最后一次谈兵。
王变成侯,战场变成宫阙。那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人,忽然只能在长安的屋檐下看人脸色。韩信当然不甘心——这不甘心里,有功臣的委屈,也有他少年时就没散掉的那口气:我这样的人,怎么能被放在这里?可帝王最怕的,恰恰就是这口气。
汉十年,代相陈豨反,自立为代王。按《史记》的写法,这场叛乱里有一段韩信的影子:陈豨赴任前来辞行,韩信屏退左右,仰天而叹,说他守的是天下精兵之地,又是陛下信任之臣——有人说你反,陛下必不信;再说一次,陛下才会起疑;说到第三次,陛下必怒而亲自带兵来。「吾为公从中起,天下可图也。」陈豨应道:「谨奉教!」27 汉十一年,刘邦亲征陈豨,韩信称病不随。
都城里,吕后与萧何定计:诈令人从军中回来报信,说陈豨已死,列侯群臣皆入宫道贺。萧何亲自登门劝韩信:您有病,也强撑着去贺一贺。28 当年月下追他的人,如今亲自把他劝进宫门。你看,历史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:当年是萧何把他追回来,送上高坛;最后也是萧何,把他送进那座再也走不出去的宫。信入,吕后使武士缚信,就地斩于长乐钟室。信方斩,曰:
吾悔不用蒯通之计,
乃为儿女子所诈,岂非天哉!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句意我后悔没听蒯通之计,竟被妇人小子们骗了——这难道不是天意吗!
- 儿女子
- 妇人小子,指吕后等人。
他终于知道,自己不是输在不会打仗。他这一生打赢了太多仗,却没有学会,功劳大到让所有人害怕以后,该怎么活下去。
夷三族。29
《史记》对这场死法的记载只有六个字:「斩之长乐钟室」。民间传说讲得细得多——当年刘邦与韩信有过一个约定:见天不杀,见地不杀,见铁不杀。吕后便把长乐钟室的门窗遮得严严实实,地上铺满地毯,将韩信悬吊在梁上,用竹刀刺死。头顶不见天,脚下不沾地,手边没有铁。三重承诺,被一套周密的安排层层绕开。30 后人把这前后两件事合成八个字:「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」——出自宋人洪迈《容斋随笔》记下的俚语,比司马迁晚了一千多年。31
高祖平叛回来,见信已死,「且喜且怜之」——又高兴,又惋惜。问信死前说了什么,吕后转述:恨不用蒯通之计。刘邦说:那是齐国的辩士。诏齐捕蒯通。蒯通被押到,一番「各为其主」的自辩,说得刘邦无言——「置之」,放了。
钟室里一定很冷。韩信走到那一步时,会不会想起淮阴街头?想起那个少年,想起人群的笑,想起漂母递来的饭,想起登坛拜将那天风吹起的军旗。他这一生,从尘土里爬起来,站到过最高处。可最后,他还是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兵,没有权,没有人信他,只有一口不肯散的气。后来,这口气帮他打下半个天下;再后来,也把他送进了长乐宫的钟室。

良然
写完韩信的死,司马迁补了一段自己的行迹:
吾如淮阴,淮阴人为余言,韩信虽为布衣时,
其志与众异。其母死,贫无以葬,
然乃行营高敞地,令其旁可置万家。
余视其母冢,良然。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 · 太史公曰
句意我到过淮阴,当地人对我说:韩信还是平民时,志向就与众人不同。母亲死时,他穷得办不起丧事,却把坟茔选在一块高敞开阔、旁边足以安置万户守冢人家的地上。我去看了他母亲的坟,果然如此。
- 置万家
- 安置万户人家守墓,是王侯一级的葬制想象。
一个连葬母的钱都拿不出来的人,选墓地先看的是旁边能不能放下万户人家。司马迁跑去看了那座坟,说「良然」——果然如此。他还给韩信留了一个假设:「假令韩信学道谦让,不伐己功,不矜其能,则庶几哉,于汉家勋可以比周、召、太公之徒,后世血食矣。」功业足以比肩周公、召公、姜太公,后世香火不绝。司马迁先把这个上限写给韩信,再落回「庶几哉」三个字:差一点。差的那一步,他没能迈出去。
后人给韩信的祠墓写过一副对联,十个字:「生死一知己;存亡两妇人。」——登坛拜将与钟室之祸,都在知己萧何的一念之间;一饭之恩与夷族之祸,分别出自两位妇人。十个字说尽一生,是后人的手笔32,不是史官的。
回到峡谷。官方故事里的韩信说:「必将百倍奉还!」他确实还了两笔:千金给了漂母,官位给了少年,连那条笑他的街,都随一场衣锦还乡结了账。只有一击,他从头到尾没有出过手——武涉和蒯通先后把时机递到眼前,都被他自己按了回去。峡谷里的每一局,都算他补上的这一击。

附:韩信一生
史书没记他的生年。从仗剑从军到长乐钟室,有案可查的一共十四个年头:33
补充注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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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者荣耀官方英雄页·韩信「英雄故事」(pvp.qq.com/web201605/herodetail/150.shtml,2026-10-16 查)。故事中「余孽」「未婚妻为祭品」「牵狗的锁链」等设定属游戏世界观,与史实无关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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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页「历史上的TA」栏(2026-10-16 查),其中引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「国士无双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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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信生年无考。本文以秦二世元年(前209年)项梁渡淮、韩信从军为起点,汉十一年(前196年)被杀为终点,中间十四个年头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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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无行」指没有值得称誉的行为记录,直接后果是「不得推择为吏」——秦制,地方可推举品行合格者出任小吏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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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文用字从维基文库本:「信孰视之,俛出袴下,蒲伏。」俛,通「俯」。通行点校本作「信能死,出我袴下;不能死,刺我」,语序小异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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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梁渡淮在秦二世元年(前209年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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郎中,执戟宿卫的近侍武官。韩信后来对武涉自述「官不过郎中,位不过执戟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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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敖:管粮饷仓储的低级武职。维基文库本作「连嚣」,有校勘记说明出土文字作「连嚣」,此处从通行本作「连敖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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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粟都尉:管理粮饷生产储运的武官,与连敖同属后勤序列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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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记》原文:「择良日,斋戒,设坛场,具礼。……诸将皆喜,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。乃韩信也,一军皆惊。」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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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记》原文:「于是汉王大喜,自以为得信晚。遂听信计,部署诸将所击。」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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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」不见于《史记》,为元曲以降的演义敷演。《淮阴侯列传》记还定三秦仅一句:「八月,汉王举兵东出陈仓,定三秦。」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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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罂缻:以木架固定陶罂(容器)扎成的渡水浮具。破魏一战,韩信在蒲津佯渡,主力出夏阳,袭安邑,虏魏王豹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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郦食其(lì yì jī)。他已说降齐王,韩信袭齐,齐王以为被出卖,烹杀郦生。此事《史记》直书,后世史家于韩信争功多有所责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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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详不胜」的详,通「佯」,假装。引文从《史记》原文用字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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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封假王在汉四年(前203年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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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」——成语「解衣推食」的出处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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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背」字双关:相面之「背相」,与背叛之「背」。这是蒯通说辞的机巧所在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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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记》原文:「韩信犹豫不忍倍汉,又自以为功多,汉终不夺我齐,遂谢蒯通。蒯通说不听,已详狂为巫。」详狂,即佯狂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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垓下军阵与战事见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:「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,孔将军居左,费将军居右,皇帝在后,绛侯、柴将军在皇帝后。项羽之卒可十万。淮阴先合,不利,却。孔将军、费将军纵,楚兵不利,淮阴侯复乘之,大败垓下。」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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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项羽本纪》:「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。」垓下军阵韩信为前军主将,见《淮阴侯列传》。乌江段(亭长劝渡、「天之亡我」、赠马步战、自刎)皆出自《项羽本纪》原文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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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十面埋伏」为后世演义语;明清琵琶大曲《十面埋伏》即演垓下之事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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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离眜,项羽旧将,素与韩信善,项王死后亡归信。刘邦诏捕甚急。韩信犹豫未决,眜曰:「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,吾今日死,公亦随手亡矣。」乃骂信「公非长者」,自刭而死。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,随即被缚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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绛侯周勃、颍阴侯灌婴,皆刘邦元从功臣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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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哙,刘邦的连襟,鸿门宴上生啖彘肩的猛人,其妻为吕后之妹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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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记》原文:「多多益善,何为为我禽?」……「陛下不能将兵,而善将将,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。且陛下所谓天授,非人力也。」维基文库本「信之」讹作「言之」,此处从通行点校本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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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信与陈豨密约,正史仅见《淮阴侯列传》一处记载,后世史家对此节是否可信颇有讨论。本文依《史记》本文叙述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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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记》原文:「相国绐信曰:『虽疾,强入贺。』」绐(dài),诓骗;彊,同「强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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夷三族:秦汉最重的族刑,株连父族、母族、妻族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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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不死」(见天不杀、见地不杀、见铁不杀)与悬梁、竹刀的死法不见于《史记》——《史记》仅记「斩之长乐钟室」——出自后世演义与评书传统,非史载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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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·洪迈《容斋随笔》记当时俚语:「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。」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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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联传为韩信祠墓联,作者不可考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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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份据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纪传排次;秦以十月为岁首,跨年之役与公历纪年略有出入。 ↩
来源与延伸阅读
- 《史记》卷九十二 · 淮阴侯列传(维基文库)
引文均核对于此页(2026-10-16),正文以简体转写;异体字与校勘随文注出。
- 王者荣耀官网 · 韩信英雄页(英雄故事与「历史上的TA」栏)
游戏侧事实来源与「国士无双」段左联立绘出处(2026-10-16 查,立绘载于官方腾讯 CDN)。
- 明人画《韩信像轴》(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)
「国士无双」段右联历史画像出处。
- 《晚笑堂竹庄画传》韩信绣像(维基共享资源,公有领域)
「胯下之耻」节绣像出处(清·上官周绘,1743 年刊)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