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月当空:峡谷之外的武则天
峡谷里的女帝手握全图大招;历史上的武则天走过六十八载春秋,她的一生波澜壮阔、跌宕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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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帝
王者荣耀里,武则天是一个符号般的存在。称号「女帝」,法师,从东方不败、海洋之心到神器·明辉仪,每一套皮肤都自带陛下的排场1。她最让玩家印象深刻的,是一记跨越全图的打击——不管你躲在地图哪个角落,泉水里的女帝,随时可能把审判送到你头顶。
官方给她的故事收尾于一句流传极广的台词:「别低头,皇冠会掉。别流泪,女王会笑。」2
有意思的是官方故事的写法。峡谷里多数英雄的背景故事彻底架空,武则天这篇却几乎照着史书抄:十四岁被地方官献给宫廷;被囚禁在寺院;先帝到寺院行香,对她一见钟情,带入皇宫;先帝驾崩后,她如愿成为帝国的女帝。3这四个节点,每一个都能在两《唐书》和《资治通鉴》里找到原文——游戏抄走了这副骨架;骨架之间省掉的,是称帝前的全部艰辛、称帝后的功过,和最后那块无字碑,也正是这篇文章要走完的全程。
纸上的版本没有预言老人和魔道奥义。十四岁那年入宫,放出过一句狂话:再烈的马,我也能驯。这篇文章就走她放话之后的一生——从感业寺的青灯,到废立之争的刀锋;从垂帘听政的岁月,到洛城殿的新科考题;从铜匦口投进来的密告,到她自己造出来的那个「曌」字;最后停在乾陵前那块一个字也没有的石碑上。这一路,她走了六十八年。

接下来,只讲纸上的这一个——用《旧唐书》和《资治通鉴》,把「别低头,皇冠会掉」背后的六十年,一步一步走完。
狂话与青灯
武则天是并州文水人。父亲武士彟,隋末只是个鹰扬府队正,李渊行军经过汾、晋时借住他家;李渊起兵,他跟随入关、平定长安,一路做到工部尚书、荆州都督,封应国公——从殷实人家到开国功臣,武家押对了注。4
贞观十一年(637年),太宗听说了武士彟这个女儿:
初,则天年十四时,太宗闻其美容止,
召入宫,立为才人。
及太宗崩,遂为尼,居感业寺。
《旧唐书》卷六 · 则天皇后本纪
句意十四岁时,太宗听说她容貌举止俱佳,召入宫中,封为才人。太宗去世后,她削发为尼,住进了感业寺。
- 才人
- 唐初内官名号,正五品,位在四妃、九嫔、婕妤、美人之后。
十四岁,正五品的才人。此后十二年,史书对她在太宗朝几乎没有更多记载——没有升迁,也没有生育的记录。
唯一留存下来的,是她晚年亲口讲的一件小事。称帝后的一个朝会上,大臣吉顼在她面前引经据典说个没完,她听烦了,打断他,讲起太宗朝的一匹名马:
太宗有马师子骢,肥逸无能调驭者。
朕为宫女侍侧,言于太宗曰:
「妾能制之,然须三物:
一铁鞭,二铁楇,三匕首。
铁鞭击之不服,则以楇楇其首,
又不服,则以匕首断其喉。」
太宗壮朕之志。
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六
句意太宗有一匹叫狮子骢的名马,肥壮任性,没人驯服得了。当年我作为宫女侍立在旁,对太宗说:我能制住它,但需要三样东西:一条铁鞭,一把铁楇,一把匕首。铁鞭抽不服,就用铁楇砸它的头;再不服,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。太宗夸我有志气。
- 师子骢
- 太宗的名马。骢,青白色的马。
- 铁楇
- 铁制击打之器;原卷此二字残缺,今据通行点校本补。
故事讲完,她盯着眼前这个还在滔滔不绝的大臣,补了一句:「今日卿岂足污朕匕首邪!」——今天你,还配不上弄脏朕这把匕首。吉顼吓得当场流汗拜伏。
这件事在史料里只此一处:讲的人是她自己,隔了太宗朝六十多年,真伪已无从对证。但司马光把它记进《资治通鉴》,多少说明一点——武则天愿意让人记住的十四岁,不是逆来顺受的深宫少女,而是一个敢对谁都驯不服的东西放狠话的人。5
一个深宫里不显山露水的少女,等来了人生的第一次跌落:贞观二十三年(649年),太宗驾崩,二十多岁的她按制出宫、削发为尼。


这张年表会陪她走完全程:
如意娘
转机来自一场上香。《资治通鉴》写得直白:
忌日,上诣寺行香,见之,
武氏泣,上亦泣。
《资治通鉴》卷一九九
句意太宗忌日,高宗到寺里行香,见到了她——武氏落泪,高宗也落泪。
这场重逢里,眼泪之外还留着一首诗。《全唐诗》收在则天皇后名下的《如意娘》,历来被读作她写给高宗的:
看朱成碧思纷纷,
憔悴支离为忆君。
不信比来长下泪,
开箱验取石榴裙。
《如意娘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五
句意思念纷乱,红绿颠倒,为想你憔悴不堪。若不信我近来常流泪,请打开箱子,验看石榴裙上的泪痕。
- 看朱成碧
- 把红色看成绿色,形容心乱目眩、恍惚失据。南朝王僧孺已有「看朱忽成碧」之句。
- 比来
- 近来。
感业寺的青灯下,那个敢放话驯马的女人写下这样一首低眉的情诗——是真情,是策略,还是两者都有,没人说得清。6它倒是从侧面接住了史书那一行:「武氏泣,上亦泣」。
王皇后听说后,想借她分一分萧淑妃的宠:暗中让武氏留起头发,劝皇帝把她接进后宫。「武氏巧慧,多权数,初入宫,卑辞屈体以事后」,对皇后百般恭顺;王皇后很受用,在皇帝面前一再夸她。结果「未几大幸,拜为昭仪」:王皇后和萧淑妃双双失宠,又转过头来一起在皇帝面前说她的坏话——「帝皆不纳」。7
棋局随即推向朝堂。永徽六年(655年),高宗要废王皇后、立武昭仪,元老重臣炸了锅:顾命大臣褚遂良固执相争,有大臣抬出周、汉的旧事苦谏——「孝成纵欲,以婢为后,使皇统亡绝,社稷倾沦」。僵持不下,高宗去问另一位顾命大臣、开国名将李勣:
上问之曰:「朕欲立武昭仪为后,遂良固执以为不可。
遂良既顾命大臣,事当且已乎?」
对曰:「此陛下家事,何必更问外人!」
上意遂决。
《资治通鉴》卷一九九
句意高宗问李勣:朕想立武昭仪为后,褚遂良固执地认为不行。他是顾命大臣,这事就算了吗?李勣答:这是陛下的家事,何必再问外人!高宗于是下了决心。
一句「家事」,把关陇元老的联盟钉在了门外。《旧唐书》本纪记得干净利落:「永徽六年,废王皇后而立武宸妃为皇后。」褚遂良随即被贬出京;许敬宗在朝堂上替废立造势的话更露骨:「田舍翁多收十斛麦,尚欲易妇;况天子欲立一后!」8从感业寺的青灯到中宫的凤位,她走完了最险的一段路。《资治通鉴》后来回望这段岁月,说她「能屈身忍辱,奉顺上意」,高宗正是为此顶着满朝反对立她。9「屈身忍辱」四个字,就是她那些年的生存方式。

垂帘
《旧唐书》用八个字概括这位新皇后:「素多智计,兼涉文史。」
她的机会,来自高宗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——显庆以后,他「多苦风疾」,长期受眩晕一类的慢性病症折磨;于是「百司表奏,皆委天后详决」,朝廷公文都交给皇后裁处。《旧唐书》总括这一段:「自此内辅国政数十年,威势与帝无异。」10
但「二圣」的名号来得并不体面——它是一场废后危机的副产品。麟德元年(664年),有道士出入宫禁行厌胜之术,被宦官告发,高宗大怒,密召宰相上官仪议罪。上官仪却把话头引到了废后上:
仪因言:「皇后专恣,海内所不与,请废之。」
上意亦以为然,即命仪草诏。
左右奔告于后,后遽诣上自诉。
诏草犹在上所,上羞缩不忍,复待之如初;
犹恐后怨怒,因绐之曰:「我初无此心,皆上官仪教我。」
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一
句意上官仪进言:皇后专横,天下不满,请废黜她。高宗也认为对,当即命他起草诏书。左右宫人飞奔报信,武则天立刻赶到皇帝面前当面申诉。诏书草稿还在御案上,高宗羞愧不忍,待她如初;又怕她怨恨,哄她说:我本来没有这个心,都是上官仪教我。
- 厌胜
- 以巫术诅咒人,宫禁中私行为重罪。
一道诏书的距离,就是她离深渊最近的距离。结局彻底反转:上官仪下狱处死;而经此一劫,高宗每次临朝,她都垂帘坐在御座之后——「自是上每视事,则后垂帘于后,政无大小皆与闻之。天下大权,悉归中宫,黜陟、生杀,决于其口,天子拱手而已,中外谓之二圣。」11
上元元年(674年),朝廷为这对夫妇上了新尊号:皇帝称天皇,皇后称天后。大唐的天空下,有两个太阳。

曌
弘道元年十二月(683年),高宗驾崩,太子李显即位,武则天成为皇太后。《旧唐书》在此落下一句冷得刺骨的史笔:「既将篡夺,是日自临朝称制。」史官认定她从这一天起就图谋篡夺。诛心与否且不论,权力确实落到了她手里。
光宅元年(684年)二月,她废皇帝李显为庐陵王,改立幼子李旦,自己临朝称制。九月,徐敬业在扬州起兵,请出「初唐四杰」之一的骆宾王写了一篇檄文声讨她——「杀姊屠兄,弑君鸩母,人神之所同嫉,天地之所不容」。12檄文里最有名的是这两联:
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安在!
试观今日之域中,竟是谁家之天下!
骆宾王檄文,转引自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三
句意高宗坟上的土还没干,年幼的君主如今在哪里!看今日的天下,竟成了谁家的天下!
- 一抔之土
- 指刚下葬的唐高宗的坟土。
- 六尺之孤
- 年幼的君主,指被废的皇帝李显。
对这篇檄文,武则天的反应被原样记进了史书:
太后见檄,问曰:「谁所为?」
或对曰:「骆宾王。」
太后曰:「宰相之过也。
人有如此才,而使之流落不偶乎!」
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三
句意武则天读到檄文,问是谁写的。有人答:骆宾王。她说:这是宰相的过失——有这样的人才,却让他流落失意!
被声讨的人,先问的是为什么这样的人才没被自己用上。这一问流传千古,比檄文本身更耐人寻味。她派李孝逸率三十万大军南下,很快平定叛乱;骆宾王兵败被诛,「试观今日之域中」,天下还是她的。13
平叛暴露了更深的问题:宗室与旧臣的敌意比想象中大,她开始经营一套属于自己的统治工具。
第一件是铜匦。垂拱二年(686年),太后命人「铸铜为匦,置之朝堂,以受天下表疏」:东面「延恩」,投求职信;南面「招谏」,投意见信;西面「伸冤」,投控诉信;北面「通玄」,投天象密报。14这个设计的始作俑者叫鱼保家——不久之后,有仇家往匦里投书,告发他曾为徐敬业制造兵器,鱼保家被处死。造告密箱的人,第一个死在告密箱里。
第二件是告密制度:「有告密者,臣下不得问,皆给驿马,供五品食,使诣行在。虽农夫樵人,皆得召见。」告密者沿途驿马接送、按五品官的伙食标准供养,农夫樵子都能面见太后。酷吏由此成批出现。15

第三件,是一个字。载初元年(690年),凤阁侍郎宗秦客献上十二个新造的字,她选中其中一个做自己的名字:
凤阁侍郎河东宗秦客,改造「天」「地」等十二字以献。
太后自名「曌」,改诏曰制。
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四
句意凤阁侍郎宗秦客改造「天」「地」等十二个新字进献。太后以「曌」字为名,并把诏书改称制书。
曌——日月在空。一个此前不存在、此后几乎只属于她的字。同年九月,皇帝率群臣上表请她称帝,这一次,「太后可皇帝及群臣之请」:赦天下,以唐为周,改元;「上尊号曰圣神皇帝」,废帝李旦降为皇嗣、赐姓武氏。16从十四岁入宫算起,五十三年,她走到了帝国的最顶端。

天下桃李
称帝之后,先看她的才干怎么用。史书留下的样本依然锋利。
称帝前几个月的二月,「太后策贡士于洛城殿。贡士殿试自此始」——君主亲自出题面试考生,科举史上延续一千三百年的殿试制度,从这一天开始。17门第挡不住她,她干脆绕开门第,把天下读书人变成自己的考生。

《资治通鉴》给她的用人之道下过一段总评,把赃与才摆在同一句里说:
太后虽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,然不称职者,
寻亦黜之,或加刑诛。
挟刑赏之柄以驾御天下,政由己出,明察善断,
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用。
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五
句意太后虽然滥用官爵收买人心,但不称职的随即罢黜、甚至处死。她握紧赏罚之柄驾驭天下,政令由己出,明察善断,所以当时的英才贤士也争相为她所用。
这套逻辑下的名臣名单足够豪华:狄仁杰在她手下拜相;早年任河南道巡抚大使时,他一口气奏毁吴楚淫祠一千七百余所。18酷吏兴起后,连狄仁杰也被诬告谋反下狱,狱中留下那句著名的求生之语:「大周革命,万物惟新,唐室旧臣,甘从诛戮。反是实!」——先认下死罪换活命,再设法自证翻案。她后来亲口向他要人:
太后尝问仁杰:「朕欲得一佳士用之,谁可者?」
仁杰对曰:
「必欲取卓荦奇才,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,
其人虽老,宰相才也。」
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七
句意武则天问狄仁杰:我想找一个出色的人才任用,谁可以?狄仁杰答:一定要取卓异出众的奇才,就有荆州长史张柬之——这人虽然老了,是宰相之才。
- 卓荦
- 超绝出众。
她把张柬之提为洛州司马。过了几天再问起,狄仁杰说:「臣所荐者可为宰相,非司马也。」不久,张柬之果然拜相。同批被狄仁杰荐举的还有姚元崇、桓彦范、敬晖等数十人,「率为名臣」;有人感叹「天下桃李,悉在公门」,他只答了一句:「荐贤为国,非为私也。」19往后开元时代站在这份名单延长线上的那些名字,都是从这里起跑的。
文治之外,军事上也有实绩。长寿元年(692年)十月,王孝杰大破吐蕃,「复取四镇,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,发兵戍之」——安西四镇失而复得,去往西域的路重新握进版图。20
账
大才的另一面,是同样规模的账单。
对李唐宗室,史书只有一句总纲:「太后潜谋革命,稍除宗室。」为了改朝换代,韩王元嘉、鲁王灵夔、越王贞、琅邪王冲等先后被杀或自尽,李唐宗室几乎被连根拔起。21连自己儿子家里也没放过:长寿二年(693年),宫婢团儿诬告皇嗣李旦的两位王妃行厌胜之术,刘妃与窦妃进宫朝见太后,退下后同时遇害,「瘗于宫中,莫知所在」——埋在宫里,没人知道地点。窦妃,就是后来唐玄宗李隆基的生母;她的丈夫、废帝李旦被吓得不敢出声,「居太后前,容止自如」。22
对朝臣更狠。神功元年(697年),一场罗织出来的谋反大案牵出凤阁侍郎李元素、孙元亨等三十六家,「皆海内名士,穷楚毒以成其狱」,全部族诛,亲旧连坐流窜者千余人。23铜匦与告密供养出的酷吏集团,审讯技术直接贡献了一条成语:有人告周兴与丘神勣通谋,太后命来俊臣审他。来俊臣请周兴吃饭,问:囚犯不肯认罪,怎么办?周兴说:太容易了,取一只大瓮,四面架炭火烤,让囚犯进去——什么事他不认!来俊臣当即找来大瓮,炭火围起,起身道:「有内状推兄,请兄入此瓮。」「兴惶恐,叩头服罪。」24成语「请君入瓮」从此流传,周兴本人免死流放,死在仇家手里。而账本是这样的:
兴与索元礼、来俊臣竞为暴刻,
兴、元礼所杀各数千人,俊臣所破千余家。
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四
句意周兴与索元礼、来俊臣竞相严酷:周兴、索元礼各杀数千人,来俊臣摧毁一千余家人。
铺张是第三笔账。她宠信的僧人薛怀义为她造夹纻大像,「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」,又在明堂北面起一座天堂来安置它;被风吹塌了就再建,「日役万人,采木江岭,数年之间,所费以万亿计,府藏为之耗竭」。办一次无遮大会用钱万缗,散钱十车任人争拾,「相蹈践有死者」。25
最后一笔账自己合上了。神功元年(697年),来俊臣把手伸向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,这回没人保他。弃市之日,「仇家争啖俊臣之肉,斯须而尽,抉眼剥面,披腹出心,腾蹋成泥」,士民相贺于路:「自今眠者背始帖席矣!」26——从这个名字死去的那天起,人们才敢睡一个整觉。酷吏时代就此落幕,但那些「无辜被陷,引颈就诛」的冤魂,账都记在了她的碑前——尽管那碑上无字。
无字碑
神龙元年(705年)正月,武则天病重。张柬之、桓彦范、敬晖等大臣率羽林兵入宫,杀张易之、张昌宗兄弟,逼她传位。《旧唐书》的记载只有一句:「是日,上传皇帝位于皇太子,徙居上阳宫。」27史书把张氏兄弟写作「反」,把政变写作「诛」——胜利者握笔,从来如此。
她最后一件公事,是安排自己身后:
则天将大渐,遗制祔庙、归陵,令去帝号,
称则天大圣皇后;其王、萧二家及褚遂良、韩瑗等
子孙亲属当时缘累者,咸令复业。
是日,崩于上阳宫之仙居殿,年八十三。
《旧唐书》卷六
句意武则天病危,留下遗制:祔祭于宗庙、归葬乾陵;去掉皇帝称号,改称则天大圣皇后;王皇后、萧淑妃两家及褚遂良、韩瑗等人的子孙亲属,凡受牵连的一律恢复旧业。当天,她在上阳宫仙居殿驾崩,年八十三。
去帝号。归陵。赦免王皇后、萧淑妃、褚遂良的族人——那些她亲手打倒的人。次年五月,她与高宗合葬乾陵。28

乾陵前立着两通碑。为高宗立的「述圣纪碑」写了八千余字,字字填金;她自己的那一通,一字未刻。29

为什么无字?一千三百年来,读者吵了一千三百年:有人说是她自认功高,文字写不下;有人说是她自知罪重,无颜下笔;也有人说,是她料定任何评价都装不下自己,索性留白,把笔递给后人。三种说法都只是猜测——她什么都没说。这空白本身,就是无字碑的全部信息。
碑上无字,史书有字,而且字与字之间打得厉害。《旧唐书》的史臣贬得刻毒:「使懦夫女子乘时得势,亦足坐制群生之命,肆行不义之威」;30《资治通鉴》却白纸黑字记下「明察善断,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用」。贬她的人忘不掉酷吏与冤狱,记她的人删不掉殿试与名臣。峡谷给她做了减法:减掉感业寺的青灯、废立之争的刀锋、递到一半又收回的废后诏书、铜匦口投进来的密告,减掉上阳宫的黄昏,减到只剩一记全图的大招,和一句「别低头,皇冠会掉」。威风是真的,但只是其中一角。纸面给她做的加法更厚:狮子骢面前那句以匕首断喉的狂话,石榴裙上验得出的眼泪,神都洛阳城头自己造出来的「曌」字,还有上阳宫里亲笔写下的去帝号遗制——六十八年,一笔一笔,全在这块碑前摊开。
她的名字是曌,日月当空;她的碑上,一个字也没有。这两件事之间,或许藏着同一种心思。
「则天」二字,是她自己写进遗制里的:以天为法。名字举在天上,评说留在地上——天上那个字是她自己造的,地上这面空白,她留给了后人。
补充注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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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肤名单据王者荣耀官方英雄数据 herolist.json(2026-10-14 查):女帝、东方不败、海洋之心、倪克斯神谕、神器·明辉仪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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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自王者荣耀官方网站武则天英雄页的官方故事结尾(2026-10-14 查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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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方故事要点:十四岁被献给宫廷;被囚禁在寺院;「先帝即位后,前往寺院祭祀时对武则天一见钟情,将她带入皇宫」;先帝驾崩后「如愿成为帝国的女帝」。故事里的预言老人与魔道之争为游戏奇幻设定,与史实无关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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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父士彟,隋大业末为鹰扬府队正。高祖行军于汾、晋,每休止其家。义旗初起,从平京城。贞观中,累迁工部尚书、荆州都督,封应国公。」《旧唐书》卷六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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驯狮骢一事两《唐书》均不载,仅见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六:武则天晚年亲口对吉顼讲述,上距太宗朝已逾一甲子,真伪难考。原卷「铁楇」及「以楇楇其首」处有缺字,今据通行点校本补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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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如意娘》见《全唐诗》卷五,归于则天皇后名下。传统说法认为作于感业寺为尼期间、写给唐高宗;写作时间与缘起,史无明文,正文按传统说法呈现并如实标注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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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武氏巧慧,多权数,初入宫,卑辞屈体以事后。后爱之,数称其美于上。未几大幸,拜为昭仪,后及淑妃宠皆衰,更相与共谮之,上皆不纳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一九九。昭仪为九嫔之一,正二品。 ↩
-
「许敬宗宣言于朝曰:『田舍翁多收十斛麦,尚欲易妇;况天子欲立一后,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!』昭仪令左右以闻。庚午,贬遂良为潭州都督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一九九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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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能屈身忍辱,奉顺上意,故上排群议而立之;及得志,专作威福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一——通鉴此处话分两头:既记她早年的隐忍,也记史家眼中的专断。 ↩
-
《旧唐书》卷六:「自此内辅国政数十年,威势与帝无异。」 ↩
-
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一,麟德元年。同卷并记上官仪结局:「十二月,丙戌,仪下狱,与其子庭芝、王伏胜皆死,籍没其家。」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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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杀姊屠兄,弑君鸩母,人神之所同嫉,天地之所不容。」骆宾王檄文,转引自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三。檄文句后世通行本作「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托」「请看今日之域中」,本文从《资治通鉴》所引。 ↩
-
「甲申,以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大总管,将兵三十万……以讨李敬业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三。骆宾王兵败被诛,见同卷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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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太后命铸铜为匦,置之朝堂,以受天下表疏。其东曰『延恩』,献赋颂、求仕进者投之;南曰『招谏』,言朝政得失者投之;西曰『伸冤』,有冤抑者投之;北曰『通玄』,言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者投之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三。 ↩
-
「有告密者,臣下不得问,皆给驿马,供五品食,使诣行在。虽农夫樵人,皆得召见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三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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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庚辰,太后可皇帝及群臣之请。壬午,赦天下,以唐为周,改元。乙酉,上尊号曰圣神皇帝,以皇帝为皇嗣,赐姓武氏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四。改元后为天授元年(690年)。 ↩
-
「二月,辛酉,太后策贡士于洛城殿。贡士殿试自此始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四。 ↩
-
「河南道巡抚大使、冬官侍郎狄仁杰以吴、楚多淫祠,奏焚其一千七百余所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四。狄仁杰被罗告谋反与狱中之语,见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五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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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太后擢柬之为洛州司马。数日,又问仁杰,对曰:『前荐柬之,尚未用也。』太后曰:『已迁矣。』对曰:『臣所荐者可为宰相,非司马也。』乃迁秋官侍郎;久之,卒用为相。仁杰又尝荐夏官侍郎姚元崇、监察御史曲阿桓彦范、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,率为名臣。或谓仁杰曰:『天下桃李,悉在公门矣。』仁杰曰:『荐贤为国,非为私也。』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七。张柬之后来正是神龙政变的主谋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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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会西州都督唐休璟请复取龟兹、于阗、疏勒、碎叶四镇,敕以孝杰为武威军总管,与左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将兵击吐蕃。冬,十月,丙戌,大破吐蕃,复取四镇,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,发兵戍之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五,长寿元年(692年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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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太后潜谋革命,稍除宗室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四。垂拱四年(688年)前后,韩王元嘉、鲁王灵夔、越王贞、琅邪王冲等相继死难。 ↩
-
「户婢团儿为太后所宠信,有憾于皇嗣,乃谮皇嗣妃刘氏、德妃窦氏为厌咒。癸巳,妃与德妃朝太后于嘉豫殿,既退,同时杀之,瘗于宫中,莫知所在。……皇嗣畏忤旨,不敢言,居太后前,容止自如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五,长寿二年(693年)。 ↩
-
「凡三十六家,皆海内名士,穷楚毒以成其狱。壬戌,皆族诛之,亲旧连坐流窜者千余人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六,神功元年(697年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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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俊臣与兴方推事对食,谓兴曰:『囚多不承,当为何法?』兴曰:『此甚易取。取大瓮,以炭四周炙之,令囚入中,何事不承!』俊臣乃索大瓮,火围如兴法,因起谓兴曰:『有内状推兄,请兄入此瓮。』兴惶恐,叩头服罪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四。周兴「流岭南,在道,为仇家所杀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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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太后命僧怀义作夹纻大像,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,于明堂北构天堂以贮之。堂始构,为风所摧,更构之,日役万人,采木江岭,数年之间,所费以万亿计,府藏为之耗竭。怀义用财如粪土,太后一听之,无所问。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五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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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丁卯,昭德、俊臣同弃市,时人无不痛昭德而快俊臣。仇家争啖俊臣之肉,斯须而尽,抉眼剥面,披腹出心,腾蹋成泥。……士民皆相贺于路曰:『自今眠者背始帖席矣!』」《资治通鉴》卷二〇六,神功元年(697年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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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癸亥,麟台监张易之与弟司仆卿昌宗反,皇太子率左右羽林军桓彦范、敬晖等,以羽林兵入禁中诛之……是日,上传皇帝位于皇太子,徙居上阳宫。」《旧唐书》卷六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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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二年五月庚申,祔葬于乾陵。」《旧唐书》卷六。神龙二年即706年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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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字碑为乾陵朱雀门外的整石巨碑,通体未刻一字。立碑缘由史书无明文,各种解释均为后人推测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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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使懦夫女子乘时得势,亦足坐制群生之命,肆行不义之威。」《旧唐书》卷六篇末史臣曰。 ↩
来源与延伸阅读
素材说明
乾陵无字碑照片:猫猫的日记本,CC BY-SA 3.0,经 Wikimedia Commons。部分场景插画、图解与年表为本项目创作或生成,属艺术演绎。游戏形象仅作文字描述,不使用官方立绘。


